妻子的黑色噩梦:韩江《素食者》(채식주의자)

2020-07-02

妻子的黑色噩梦:韩江《素食者》(채식주의자)

韩江

译|千日

  我真不知自己是如何逃脱的。逆着溪流一路奔跑,突然间森林豁然开朗,春天的树木一片青绿,郁郁葱葱。小孩子们成群结队,一股极其好闻的味道扑鼻而来。很多出来野餐的家庭坐在草地上闲聊着,有人席地而坐,有人正在开心地吃着紫菜包饭,还有人在一旁烤肉,动听的歌声和欢快的笑声不绝于耳。到处都弥漫着一种静谧闲适的气氛。

  而我却有些害怕。我的衣服上还沾着斑斑鲜血。趁大家不注意,我赶紧藏在一棵树后。我的双手、嘴角上全是血迹。因为在草棚时,我太饿了,捡起掉在地上的肉块,送进了嘴中。用牙齿咀嚼生肉的那种感觉,我依然记忆犹新。

  我的眼睛映在地面的血泊中,闪闪地发出凶残的光芒。这的的确确是我的脸,但是那表情和眼神又如此陌生,恍如初见。我一时也无法说明那种感觉,彷彿这见过无数次的熟悉的脸并不是我的……就是这种活生生的、奇怪而又恐惧的感觉。

  妻子準备的晚餐只有生菜叶、大酱、没有放牛肉和蛤蜊肉的海带汤以及泡菜。
  「搞什幺?就因为做梦就把肉全都扔掉了?妳知道那些肉有多贵吗?」
  我从椅子前站起身,打开冰箱—果然空空如也,里面只有味噌粉、辣椒粉、冷冻的辣椒和一袋蒜末。
  「给我煎个蛋饼吧,今天真是累得不行,午饭都没好好吃。」
  「鸡蛋也都扔掉了。」
  「什幺?」
  「牛奶也不喝了。」
  「真拿妳没办法!连我都不准吃肉了吗?」
  「我不能把那些东西放到冰箱里,我实在受不了。」
  怎幺能变得如此自私!我死死地盯着妻子的脸。她耷拉着眼皮,表情比往常还要平静。真是出乎我的意料!她的身上居然有如此自私而又自以为是的习性,原来她是这幺不讲理的女人。
  「这幺说,今后家里再也不吃肉了吗?」
  「反正你在家也只吃早餐嘛,午饭和晚饭还是会经常吃肉的呀 ……早餐一顿不吃肉会死吗?」
  妻子居然理直气壮,应对得头头是道。
  「好好好,就算我可以这样,那妳呢?妳从现在开始也不吃肉了吗?」
  她点了点头。
  「哦,到什幺时候为止?」
  「 ……以后一直这样。」
  我哑口无言。我也十分清楚,如今素食主义确实大行其道。这些素食主义者大都想着要健康长寿,或者想要改变过敏、异位性皮肤炎体质,还有的声称为了环保,当然,还有遁入空门的僧人是为了不杀生的戒律。然而妻子又不是青春期的少女,不是为了减肥,也不是出于健康的考虑,更不是撞了邪,这又是彆扭个什幺劲儿呢?仅仅因为做了一场噩梦便如此大张旗鼓地彻底改变饮食习惯,也太夸张了!而且还完全无视丈夫的劝阻,真是不可理喻!

  如果从一开始妻子就说自己受不了肉食的话,那还尚可理解,但结婚前她的食性可是非常好的,这一点颇合我意。她的拿手菜是烤排骨,每当家人聚餐时,妻子总是一手拿着肉钳一手拿着大剪刀,熟练地翻烤着排骨。不光是烤排骨,妻子做出的料理都很美味可口:用生姜末和糖浆浸渍后,炸得香甜可口的五花肉;把肉片用胡椒、盐和麻油调味后再裹上糯米粉烤,这道菜可是她的独门绝技;将剁碎的牛肉和在水里泡好的大米用麻油炒过,之后在上面铺一层豆芽就变成了浓香扑鼻的豆芽拌饭;放入大马铃薯块的鸡肉汤也同样美味可口,鸡肉饱吸了微辣汤汁的味道,我一顿饭就能消灭三大盘 ……

  然而现在,妻子準备的饭菜都是些什幺!她斜坐在椅子上,默默喝着令人食欲全无的海带汤。我把米饭和大酱包在生菜叶子里,发洩似的狠狠咀嚼起来。我突然意识到:对眼前的这个女人,自己竟一无所知。

  「不吃吗?」她用心不在焉的口气问道,像个已生育过四个子女的中年妇女一样。她并不理会此时不满地注视着她的我,兀自大口大口地嚼着泡菜。

  直到开春,妻子并没有任何改变。每天早餐只能吃蔬菜,对此我倒也没有什幺不满。如果一个人彻底地改变了,另一个人也只能随之改变。

  她日渐消瘦,原本突出的颧骨显得更加高耸;倘若不化妆的话,皮肤就像病人一般苍白憔悴。如果大家都像妻子这样能坚决地拒绝肉食,这世界上就没有人会为自己的减肥计画而愁眉不展了。但是我知道,妻子的消瘦不是因为改吃素食,而是因为她做的梦。事实上,她几乎彻难眠。

  妻子绝不是勤快之人。以前,每当我深夜晚归时,她常常早已沉沉睡去。而现在,就算我凌晨到家梳洗上床后,她仍然不进房睡觉。她不看书,不上网,也不看电视,我唯一能想到的是她大概忙着给漫画上台词,但这工作也不可能花这幺多时间。

  她大概凌晨五点钟才上床入睡,而这一小时左右的时间也往往似睡非睡,且常常会在短促的呻吟声中突然惊醒。每天清晨,我在餐桌前面对的都是她那蓬鬆的头髮和粗糙的脸庞,以及布满血丝的双眼。而且,她几乎不动什幺饭菜。

  更令人头疼的是,她已经不再想与我做爱。过去,妻子总是二话不说就满足我,有时还挺主动的。但现在,只要我的手在她肩上一放,她就会静静地躲开。记得有一次,我问她原因:「到底怎幺了?」

  「我累了。」

  「所以我才说让妳吃肉啊。不吃肉怎幺会有力气呢?以前妳可不是这样的。」

  「其实 ……」
  「什幺?」

  「 ……是因为有股味道。」

  「味道?」
  「肉味—你身体上的肉味。」

  我不禁笑出声来。「妳刚才没看到吗?我才刚洗完澡,哪来的味道呢?」

 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:「 ……有,那味道会从每一个毛孔中散发出来。」

  我有时有种不祥之感: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早期病状?传说中的偏执症、妄想症、神经衰弱等病症的早期症状?

  可是,我却很难判定她是不是真的疯了。她像平常一样少言寡语,但还是会做好家事。一到週末,她会拌两样野菜,或用蘑菇代替肉类做出一盘炒杂菜。如果考虑到当下流行的素食主义,这一切自然无可厚非。然而,她却一直无法入睡,每当清晨看见她呆滞得像被什幺东西深深压着的表情,餐桌上的饭菜就更加难以下嚥了。我问她原因,她只是淡淡地回答说「我做梦了」。我没有问过她,那究竟是怎样的梦境。我曾听她讲起黑暗深林中的草棚和映在血泊中那张脸的故事,这种事听过一次就够了。

  妻子在我无法涉入、无法得知、也不想得知的梦境折磨中渐渐消瘦,一开始像舞者一样纤细苗条,到后来已经像病人一样骨瘦如柴。每当我有不祥的预感时,就安慰自己说:在小镇经营木材加工厂的岳父岳母、为人和善的大姨子和小舅子,他们谁也不像是有精神疾病的样子。

  我脑海中一想到她家人的样子,氤氲的烟气便混着浓烈的烧蒜味升腾而来。妻子的家族是韩国最平凡不过的和乐融融的家庭。家人之间经常热闹地聚在一起,觥筹交错之间,烤肉的油脂滋滋地冒出青烟,女人们则在厨房里高声地谈笑。岳父特别喜欢生拌牛肉,岳母则特别擅长切生鱼片,大姨子和妻子挥舞着剔骨刀,能俐落地将一整只鸡剁成细碎的鸡块。妻子可以从容地将几只蟑螂拍死,而这种生活能力正是我喜欢的──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挑了又挑、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人。

  就算她的状态实在令人可疑,我也不考虑去找心理医生为她谘询或者治疗。即使我对别人的事可以宽容地说「心理疾病没什幺大不了的」,但是落在自己的身上,就完全不是那幺轻鬆了。坦白说,我对怪异的事情根本没有一点儿耐性。

  做那场梦的前一天早上,我正在切冻肉。而你带着怒气催促道:「该死的,怎幺这幺磨磨蹭蹭?」

  你不是不知道,每当你一着急,我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,越想快就越是一团乱,慌里慌张的彷彿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快,快一点儿,我握着刀的手忙个不停。突然砧板向前移动了一下,我一下子切到了手指,瞬间,刀刃上出现了一抹血痕。
  我抬起食指,一滴鲜血正绽放开来,圆了,更圆了。我将食指放入嘴中,鲜红的颜色伴随着奇异而微甜的味道,让我似乎变得镇静了一些。

  夹起第二块烤牛肉放到口中咀嚼的你,突然将肉吐了出来。你捡起那闪闪发光的东西,一下子暴跳如雷:「这是什幺!不是刀齿吗!吞下去的话该怎幺办啊!差一点儿就死掉了!」

  我愣愣地望着眉头紧皱、大发雷霆的你,不知为什幺,那时的我毫不吃惊,反而更加沉着, 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抚摸了一下我的额头。所有包围着我的东西像突如其来的退潮一样离我而去。餐桌、你、厨房的一切物品,唯有我和我身下的椅子留在无尽的空间之中。

  翌日凌晨,我第一次见到了草棚里的血泊和映在上面的那张脸。

  「嘴唇怎幺了,没有化妆吗?」
  我脱下了皮鞋。妻子披着一件黑风衣,茫然地站在那里。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拉进房间里。
  「妳打算以现在的模样出门吗?」
  我们的身影双双映在化妆台的镜子中。
  「再化一遍妆!」
  妻子轻轻地甩开我的手。她打开粉盒将粉拍在脸上,草草地扑上一层后,她的脸活像沾满灰尘的布娃娃。她在发灰的嘴唇上涂了厚厚的珊瑚色口红,那病人般苍白的脸色即刻消散了。我轻舒一口气:「不早了,抓紧时间吧。」

  我走在前面,打开了玄关门,一只手按着电梯的按钮,焦躁地盯着妻子拖拖拉拉地穿上那双蓝色运动鞋。风衣搭配运动鞋,简直不伦不类,却又让人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。她没有皮鞋, 因为所有皮革製品都被她扔掉了。

 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,打开了交通广播,以便能够收听到社长事先预订的韩式餐厅周边的交通状况。我繫好安全带,按下了手煞车。妻子打开车门,从车外带进来一丝凉气。她坐到副驾驶座上,慢吞吞地繫上了安全带。

  「今天务必要表现好一些。社长在夫妻聚会上叫上科长级的,我是第一人,这说明他很欣赏我。」

  我们绕小路、抄近道,一路飞驰,终于在约定时间前赶到了餐厅。一眼望去,那是一栋附设停车场的豪华两层小楼。
  早春的气温依然很低,妻子裹着薄薄的风衣,迎着晚风瑟瑟发抖。一路上,妻子一直没有开口说话,不过她一向如此,所以我也没怎幺在意。没人喜欢唠叨的人,长辈们更喜欢沉默的女人,我原本不安的心马上平静了下来。
  社长夫妇、常务和专务夫妇已先来一步,部长夫妇二人也紧随我们之后而来。彼此打过招呼之后,妻子和我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。社长夫人的双眉修得细细的,脖子上挂着一条大大的翡翠项鍊,傲慢而贵气。我们在她的指引下来到了晚餐的长桌前。看来其他人经常光顾这家店, 他们熟门熟路,显得很放鬆。我抬头望着装饰得颇有古风的天花板,又瞟了一眼在玻璃鱼缸中嬉戏的金鱼后,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。我无意识地回望妻子一眼,她的乳房毫无防备地映入我的眼帘。
  她今天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衬衣,两只乳头的轮廓清晰可见。毫无疑问,她今天又没穿胸罩。当我抬起双眼观望别人的脸色时,正好撞上了部长夫人的视线。她故作泰然,眼神中却夹杂着好奇与惊讶,还有一丝轻蔑。

  我感到脸颊微微泛红。妻子并没有参与女人之间的谈话,只是茫然地坐在那里,我一边意识到大家的眼神都在瞟向她,一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。因为在这种情况下,使自己尽量保持自然才是上策。

  「这个地方好找吧?」社长夫人向我问道。
  「以前路过一次,前院设计得非常漂亮,这里真是一个让人想进来看看的地方啊。」
  「啊,是吗? ……庭院是不错,要是白天来就更美了。从那扇小窗户中还可以看到花坛。」
  然而,当菜餚开始上桌时,我辛苦维持至今的镇定再也难以为继了。
  面前摆放的第一道菜是蕩平菜:这是一道将绿豆粉丝和香菇、牛肉等凉拌的清雅菜餚。当服务生拿起汤匙为妻子面前的餐碟盛放料理时,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开口的妻子突然用低沉的声音说道:「我不想吃。」
  虽然这声音非常小,但是,餐桌前的人们还是都停了下来。大家惊讶的视线齐齐落在妻子身上,这次她提高了自己的嗓门:
  「我 ……不吃肉。」
  「那幺,就是素食主义者啰?」社长用豪放的语调问道。
  「在国外,有严格的素食主义者。在我国现在也开始渐渐地风行素食,特别是最近舆论频繁对肉食者发动攻击 ……如果想长寿,必须得戒肉,这不无道理。」
  「即使是这样,一点儿肉都不吃的话,能活下去吗?」社长夫人面含微笑地说。
  妻子的碗碟空空蕩蕩,服务生在其余九人的餐碟盛满佳餚后悄然退下。人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素食主义上。
  「不久前不是发现了五十万年前的木乃伊吗?这具木乃伊身上也有狩猎的痕迹。食肉是人的本能,素食,自然也就是违背人的这种本能,显然这是有悖常理的。」
  「最近好像因为四象体质,出现了素食主义者 ……我也去看过好多医生想弄清自己的体质,可是每去一处都有不同的说法。每当这时我便尝试着改变饮食结构,但心里始终还是不踏实 ……所以我认为饮食均匀搭配是最合理的。」
  「均衡膳食难道还会不健康吗?不挑食就是身心健康的证据啊。」
  一直拿眼瞟着妻子前胸的专务夫人说道。显然,她的矛头已经开始直指我太太了。
  「吃素的理由是什幺?因为健康 ……或者是因为宗教原因?」
  「不是的。」
  妻子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今晚的宴请对我来说是多幺的来之不易。她安然自若地回答,突然间,我感觉到一阵战慄──因为直觉到她将说出口的话。
  「 ……是因为做梦了。」
  我快速地接过妻子的话茬儿:「我夫人一直患有肠胃疾病,睡眠总是不好。按韩医的嘱咐, 戒肉之后逐渐康复了。」

  于是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。

  「真难得啊。我还没有和真正的素食主义者一起吃过饭呢。和那些认为我吃肉的行为无比噁心的人共进晚餐,该有多可怕啊!以堂而皇之的精神理由选择素食,不就是对肉食的嫌弃吗? 难道不是吗?」

  「用筷子捲着扭动不止的小章鱼放到嘴里嚼得津津有味,坐在旁边的女人像是盯着禽兽一样看着你,这是一种怎样的气氛呢?」

 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。我也附和着大家发出笑声,然而我却清楚地意识到妻子并没有笑出来,也根本没有在听大家的对话,而是紧紧地盯着人们残留在嘴唇上的油汁。这种行为让大家心中着实不快。

  下道菜是乾烹鸡,而后是金枪鱼片。大家都在尽情地享用着美食,唯有妻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。小橡果一样的乳头在她的衬衣中呼之欲出,她的视线像是要吸乾在座诸位的双唇,吸乾他们嘴唇的每一个微小动作。十余种美味佳餚轮番上阵,一直到饕餮盛宴华丽落幕,妻子吃到嘴里的只是沙拉、泡菜和南瓜汤,就连风味独特的糯米鸟蛋粥也因为盛在了肉汤里而一口未沾。其他人开始慢慢地忽略了妻子的存在,继续谈笑风生,同情我的人偶尔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,但我觉得他们连我都开始敬而远之了。

  饭后果盘上桌,妻子只吃了一块苹果和柳丁。
  「妳不饿吗?看妳可没怎幺吃啊!」
  社长夫人用公式化的社交语调问候妻子。妻子没有笑,没有脸红,也没有丝毫迟疑,只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个女人优雅的妆容。她的凝视让在座的人大为扫兴。妻子知道这是怎样的一次晚宴吗?知道面前的中年女人是谁吗?一瞬间,我感受到妻子那我从未进入过的头脑,真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。

 (本文为《素食者》部分书摘)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素食者》채식주의자

作者:韩江(한강)

出版:漫游者文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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